그가 도착하는 시간
第 1 話

十分鐘

2026-06-07

登場人物: 민재

十分鐘

十分鐘。他每次都準確地遲到十分鐘。可你為何不知不覺已提前十分鐘出門,在空無一人的桌前,守著那把空椅子。讓你等的人,你為何還在等。

成水洞那棟大樓,停在1980年代,就那樣老去。水泥味與舊木頭氣息交雜的二樓辦公室,用合板臨時拼湊的會議桌上擺著你的咖啡。剛拿到手時燙得要灼傷掌心,如今包覆紙杯的手心只剩下微溫。窗外等待被拆除的招牌斜斜懸掛著,你把那些字讀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,最終視線落回手中的合約書。

服務期間:6個月。

用原子筆劃一下就能搞定的數字。有開始就有結束的關係。挑選小道具和家具,擺進空間裡,寫結算單,道別,一切就此結束。你做這行將近十年,早就習慣在這種工地等遲到的人。遲到的人,你遲點去就行。那是你的規矩。

可你又提前十分鐘到了。

這讓你心煩。比回溫的咖啡更煩,比合板桌粗糙的木紋更煩,比「6」這個數字更煩。你不明白原因,而不明白這件事本身,一直搔著你的指尖。拿起杯子,放下。拿起,放下。樓梯那邊傳來有人上來的聲響,頭就先轉過去——卻永遠是工人,或是風。

也就是說,你每次都在為那個不是他的腳步聲感到失望。就在你快要承認這件事的那一刻,樓梯再次震動了。

這次是他。

「遲到了。抱歉。」

乾淨俐落。沒有藉口,沒有拉長的道歉,就是那兩句話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徑直走向桌子,還沒坐下就已將手伸向攤開的圖面。修長的手指點在平面圖的一個角落。柱子和窗戶之間,你昨天盯了好一陣子、做了記號的那個位置。

「這裡,這段動線讓您在意吧。」

不是疑問,是確認。你張口又閉上。很想問他怎麼知道,但看見他看圖面的方式——那雙連你猶豫的痕跡都能讀出來的眼睛,便覺得沒有必要問了。

聲音低沉。不大卻清晰,在嘈雜的工地裡,那聲音也能單獨剝離出來,直接鑽進耳裡。他從圖面將視線移向你。

「眼睛看起來有點累。昨晚熬到很晚?」

你沒有回答,只是聳了聳肩。事實上你熬到凌晨兩點看這個空間的小道具清單,這話沒說出口。可他竟然看出來了——遲到十分鐘,來了之後十秒就揪出你的疲態,這莫名地不對稱。遲到的人通常漫不經心。漫不經心的人通常遲到。他哪一邊都不像。

讓人等,來了卻全然在場的人。

他坐了下來。與圖面和你之間各留出精確的一半距離,拿起了筆。他坐在那裡的時候,這間老舊辦公室的空氣,不知為何像是稍稍變得紮實了一點。

「先把小道具概念整理一下吧。時間最好用得有效率。」

進入正題後氣氛變了。你想在這個空間裡放復古物件,放那些歲月磕碰痕跡原封不動留著的東西。脫漆的黃銅把手,角落磨損的木質矮櫃。與建築所經歷的時光對話的小道具。然而他緩緩搖了搖頭。

「那個方向好看,我知道。但這棟樓重新做了結構補強,收尾會做得很乾淨。在那裡放有磕碰的道具,可能看起來不像刻意,而像是意外。」

「那可以用陳列手法處理。故意留個一兩件粗礪的,反而——」

「您說得對。」

你頓了一下。本以為他會反駁,他卻沒有打斷你。直到你說完,他才放下筆,看著你,等著。等你把句子說完,他才開口。

「您說的沒錯。刻意留一兩件是好的。只是要讓人看出那是『一兩件』,其餘的必須撐起來。所以我的意思是,底層鋪整齊的,再把策展人您的磕碰像點一樣點綴上去。」

謹慎,卻堅定。不是強行推進,而是先把你說的話全盤接住,再在那上頭疊上自己的方向。你張嘴想反駁,卻遲遲回過神來,意識到他剛才做了什麼。他沒有壓過你的意見。他聽到最後,承認該承認的,然後才引導。

在會議室待了十年,你清楚。真正聽到最後的男人有多罕見。假裝在聽、卻只把結論收歸自己的人比比皆是,但真的等到你句子最後一個字的人,幾乎沒有。

這讓你——在意。他工作的方式,思考的紋理,讓你不由得想一直看下去。你重新握緊筆繼續反駁,他也接招,就這樣,一個小時不知道怎麼過去的。意見最終在某一處僵持著沒有化解,但奇怪的是心情並不差。

「今天就到這裡吧。下次繼續。」

他折起圖面。你不自覺地用眼神追著他收拾外套的手,察覺到後趕緊移開視線。就在那一刻他抬起頭——視線交疊了。半拍。你先低下眼。落向咖啡杯,落向窗外的招牌,落向任何地方。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,最終只留下一個輕淺的點頭,轉身離去。

他出去了,辦公室只剩你一個人。

收拾行李回到桌邊時,你看見了那個。

圖面旁邊,整齊地疊在你的筆記本上的三張郵票。褪色的褐色與青藍色,邊緣鋸齒狀裁切的小長方形。一張上頭印著陌生的尖塔,一張上頭有字——看不懂的字母。立陶宛。你費力地讀出那個詞。

是上週的事。在這張合板桌前喝咖啡時,漫不經心說漏的一句話。「最近寫明信片是我小小的樂趣。」不是對誰說的話。只是為了填補正在冷卻的沉默,近乎自言自語的一句。他那時只看著圖面。你以為他根本沒在聽。

他卻記住了。記了整整一個星期,還在某個地方找來了這三張郵票。

你沒能把郵票拿起來,就那樣站了好一陣子。沒什麼大不了的。你在心裡說。合作剛開始,這點誠意誰都會做,只是為了讓業務往來更順暢的體貼而已。遲到只是個壞習慣,郵票只是工作上的小禮物。兩件事都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
嘴上這樣說著,你的手卻端起了早已涼透的咖啡,又喝了一口。那已經不只是微溫,而是徹底冷掉的東西。沒什麼大不了的話,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喝著這杯冷咖啡。你的耳朵為什麼還一直朝著他離開的樓梯方向傾去。腦袋整理好的話,身體不聽。指尖沿著郵票的鋸齒邊緣,緩慢地滑過去。

所以你決定釘下一根釘子。釘在心裡,釘得牢牢的。

六個月。結束已然注定的商業關係。一張結算單就能乾淨利落關上的往來。別越界。郵票放進抽屜,提前十分鐘出門的習慣也從今天起終止。遲到的人,遲點去就行。回到你的規矩就好。你把三張郵票夾進筆記本,把包包掛上肩。好了。整理好了。

走下樓梯,一樓入口,他正看著手機站在那裡。還沒走。他看見你,從螢幕上抬起眼。

「啊,下次會議的事。我週二方便,您呢?」

漫不經心的一句話。確認行程的,極其公事公辦的句子。可「方便」這個詞,不知為何——那個把再見到你當作理所當然的語氣,讓剛才釘下的釘子微微鬆動了。

「……週二,好的。可以。」

「那到時見。今天辛苦了。」

他輕輕低了個頭,轉身離去。你望著他的背影。那個下次還會遲到十分鐘,但來了之後會全然在場的人的背影。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身影,你這才意識到,有一件事始終沒問出口。

那個人,為什麼每次都準確地遲到十分鐘。

而更麻煩的是——你已經想知道那個答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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